酥皮草莓派
“唉。”津懒洋洋地抱怨道,“饿了。”
安布里昂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冲对方大翻白眼的冲动。
“你认真的?现在?”
耳边传来尖锐哨音,安布里昂猛地后仰,避开高速突进的物体。这里显然是主物质位面的某个投影,两只恶魔刚一落地,还没站稳,一队麻雀大小的家具就像受到惊吓的蜂群,朝他们袭击过来。
恶魔的动态视力很好,安布里昂能够看清掠过他鼻尖的东西。小小的扶手椅上长着山蓝鸲的翅膀,看上去像是会出现在他女儿娃娃屋里的东西。不过,安布里昂一点都不想打赌,放任这群东西近身会有什么后果。
最起码也会有点疼,看看那带着精美雕花的硬木椅子腿。
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。最起码,周围环境足够明亮。一轮满月高悬于夜空东侧,在它对面,另一轮黯淡许多的月影若有似无,于西边的地平线上摇曳不定。在两轮圆月映照下,所有事物的影子都很清晰。安布里昂将魔力朝周围探出去,地上乱舞的影子像慢放似的,迟疑片刻后,骤然脱离地面,飞了起来。
“你说的是哪种‘饿了’?”安布里昂抽空问道。
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,他们身在稀疏的树林——如果成片的巨大蘑菇丛可以叫做树林的话——之间,潮湿空气中一直有股细细的甜香。安布里昂说不清那是什么气味,也辨认不出气味的来源。
黑影与飞行的家具们撞到一起,乒乒乓乓打作一团。津站在安布里昂旁边,兴致缺缺地抱着手臂,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真的饿了,我有阵子没进食了,好饿。不过,”津说。灰发恶魔总算把他的圆墨镜往下挪了几寸,一边打量周围,一边半心半意地补充道,“也想吃草莓派,酥皮的那种。”
津一边嘟囔,一边低头在银蓝色的蘑菇伞盖上坐下。碗柜里飞出迷你刀叉,擦着巴拿马草帽的帽檐飞过,噗噗噗钉进高大菌柄中。穿着凉拖短裤花衬衫,让人想往他手里塞一杯桑格利亚的恶魔倒吸一口凉气,从墨镜上面瞪着挑衅般悬停在自己眼前的碗柜。“嘿!”
随着这一声,在空中高速穿梭的家具群体陷入了混乱。仔细看去就能发现,一部分家具倒了戈,攻击起自己的同胞。碗柜被一座壁炉一头撞上,双双不知飞去了哪里。
在场的两人都是法魔,没有亲自动手干架的道理。安布里昂知道津没有认真起来。倒不如说,灰发恶魔根本就在摸鱼,恨不得把所有活计都丢给他来做。
地狱位面的秩序就是混乱,这从概念层面决定了它漏得像个筛子。通常来说,恶魔们都挺随意,没人约束他们去哪里,做什么。但每到义务巡查的时候,恶魔,尤其是其中的法魔,还是得回到地狱老家,在指定区域寻找并弥合可能出现的位面裂缝。
不慎被裂缝吞掉是常有的事,目的地完全随机。这次的位面算不上凶险,可能只是个准位面,不会存在得太久。他们甚至没必要费力寻找出口。安布里昂的经验告诉他,只要这个位面自然消亡,他和津就会被“吐出去”。在那之前,他们只要坚持住别死了就行——目前看起来,这也不算什么难事。
“因为地狱里也挺热的不是?”关于穿得像在海滩度假这件事,灰发法魔是这样解释的。巧合的是,这身莫名其妙的打扮也很适合他们此刻所在的准位面。相比之下,身着银灰色西装三件套的安布里昂简直算得上衣冠楚楚。在夏夜般的气温中,不免有点闷热。安布里昂松了松领带,声音也没了好气。
“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——我是不会给你提供食物的。”
“呃,谢了。”津发出被恶心到了的声音,冲他皱了皱脸,“我还没饿到那份上。再说了,从你那里进食的话,不就等于魔力从你那里转移到我这里吗?那跟你一个人动手有什么区别?”
“你还是闭嘴吧。”安布里昂果断制止了他的喋喋不休,“把翅膀张开,我要用你的影子。”
黑色蝠翼在灰发法魔背后唰地展开,投在地上的影子边缘犀利如刀锋。津发出“嘶——”的抽气声,一把拉低裤腰,黑色长尾这才从背后像蛇一样蜿蜒着舒展出来。
“还不熟练。”津说,“我就知道这条短裤穿着太舒服了,肯定有什么问题。”
安布里昂终于没忍住,翻了个白眼。影魔熟练地无视了津骂骂咧咧的烦人声音,注视着对方的影子一个振翅,投入混战之中。
“所以呢,你到底在等什么?为什么没有及时进食?”
“懒得找吃的。”津说,没了骨头似的靠在菌柄上,差点把角也戳进去,“算算时间,那家伙差不多该找我过去了。到时候吃他就行。”
安布里昂本来只是随口应付两句,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。现在慢了片刻,才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谁,不由得在回答前迟疑了几秒。
“你说杰?”
“对啊,不然还有谁?”
“他最近经常召唤你?”
津“嗯”了一声,毫无自觉地扁了扁嘴。
想起不久前,妻子还对他感慨过,年轻的人类调查记者最近工作效率高得惊人。原来如此,安布里昂想,原来提高记者工作效率的秘技,竟然是从地狱召唤外援。
不过,记者的召唤已经频繁到形成固定规律,这倒是有些出人意料。就连眼前的被召唤者,在不知不觉中都快要习惯这种生活了。
“怪不得。”影魔说,“最近你在地狱安分得不像话,有阵子没听说你惹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杰西宝贝挺好吃的。”津说,不知是不是影魔的幻觉,语气介于牢骚与炫耀之间,“就是有点——不知怎么,他每次召唤都会晚一点点。感觉我像是在被迫节食。”
节食二字可能触动了什么,津的影子一飞冲天,尾巴暴躁地胡乱抽打,敲得床头柜、躺椅和吧台晕头转向,四处乱飞。而后它就坐在空中,双手抱胸,怎么都不肯接着动手了。
和主人一样麻烦。安布里昂叹口气,在挑动手指的动作里加上额外的力量。空中的影子不仅没配合,还变本加厉,十分颓唐地缓缓躺了下去。魔力另一头传来固执的反作用力,仿佛另一端连着的是只柴犬,正在全力拒绝走路。
津在一旁笑出声来,如果不是柔软菌柄靠着舒服,他看起来也快躺到伞盖上去了。安布里昂抽空朝他看了一眼,心想我看你是在信口开河,明明一点都没瘦。
就在这时,平躺在空中,无聊得快要开始滚来滚去的黑色柴犬停了停,突然坐起身,朝另一个方向看去。
有人撕开了月亮。
对尚不稳定的准位面来说,边界脆弱得像一张纸。空间在更暗的那轮圆月处裂开一道缝,边缘像撕开的纸张,参差不齐。几乎就在眨眼间,裂缝边缘微微亮起,似乎从另一边,有人正在用火燎燃这道缝隙。
随着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满月分成了不规则的两半。月亮明明挂在天上,探出头来的人看上去却离他们很近。一头褐发的人类青年表情愉快,又带着些警惕地朝四周看了几眼,动作明显地吸了吸鼻子。
“好香啊。”
灰发恶魔“唰”地坐直了。安布里昂往旁边看了一眼,发现一直没精打采的津连表情都亮了起来,察觉年长恶魔的目光时,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推了推墨镜,遮住流露出期待的双眼。
“津,啊,安布里昂也在呢。”杰语气明快地打了个招呼,“你们在吃东西吗?这里闻起来像甜品店。”
“你来得也太晚了。”津大声埋怨道,“我饿了。”
被他这么一说,人类的脸立刻红了起来。杰若无其事,一本正经地回答道:“知道了。”
如果不是在说话前看了眼安布里昂,耳朵也红得不行的话,人类的尝试勉强也还过得去。那显而易见的害羞神色逗乐了津,安布里昂能感觉到,灰发恶魔险些要哼起歌来了。这种程度的愉悦很难掩饰得好,津虽然压低了声音,可听上去,仍然像在轻快地吟唱。
“还有,我要吃草莓派。”
“你喜欢马佐拉的酥皮草莓派,对吧?”青年用的是问句,却显然不需要等津回答,“等你吃饱了,我们一起去买。”
“算你识相。”
津心满意足,安布里昂不是很懂他为什么还要强装不动声色,明明连还飘在不远处的影子都欢快又轻柔地摇动起那根细长尾巴,就差当场给人类比个心出来了。
津终于没能克制住,还是在安布里昂旁边小声哼唱起来了。细窄蝠翼挥舞几下,灰发恶魔一边哼着糖果仙子舞曲,一边扇动翅膀,朝月亮飞去。
“真抱歉,安布里昂。”人类青年红着脸,内疚地看向影魔。“留你自己一个人,没关系吧?”
走吧走吧快走吧。安布里昂朝那边的一人一恶魔挥手,动作接近驱赶,看向同事背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点怜爱。
虽然跟安布里昂一样还在中位打转,但津活了这么多年,好歹也算是个大恶魔。都已经非对方不吃了,自己还没察觉,这家伙该不会是被年轻的主位面佬给成功套路了吧?
长着翅膀的梳妆台仍在飞来飞去,空气中来源不明的香气几近甜腻。安布里昂放松双肩,长叹一声。都怪那两个家伙,他想,他也想吃草莓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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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.26th, 2025:正文内容越想越麻烦,所以先打个短篇。摸索一下人物形象。想进步的话,早晚都得写点原创对吧?但是一写原创就觉得原创写起来真的好麻烦啊!我是个废物!